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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河落日圆——王盛烈先生的最后日子

时间:2017/12/7 17:09:21  作者:于晨  来源:三品时尚国际  查看:  评论:
内容摘要:

 长河落日圆——王盛烈先生的最后日子
王盛烈和爱人吕馥慧在深圳

  2003年9月20日,王盛烈先生再次被家人送进医院。

  医院对81岁的先生来说并不陌生,一生的坎坷多难,无数次逢凶化吉,有些时候,医院甚至成了先生身心康复的避风港。旺盛的生命力,实际上并没有给先生多少静卧病榻的机会,而每次静卧病榻,给先生带来的是难得的精神修整。然而,从打去年罹患癌症手术开始,“医院”这个词总给人一种不祥之兆。先生全身泛黄,被确诊为梗阻性黄疸,这是胃癌术后的再次住院。

  这一天是周末。对正常人来说意味着团聚和放松,特别是对儿孙满堂的老年人来说,这一天是尽享天伦之乐的日子。先生却在这天发现了死神就站在身边,正无言地逼近。先生跟医生商量,在周末这两天能不能住在家里,因为例行的常规检查要在下周一才能开始。医生同意了。于是,这两天,先生在医院打完点滴,就回到自己的家。此时的“家”已经不能用空间来计量,是短短的时光,是充满温馨的感觉,是人世间最珍贵的东西。先生要用这珍贵的两天,向他熟悉的一切告别——甚至是平时不那么顺眼的物件。晚上,熟悉的主持人出现在电视屏幕上,热闹的电视剧依旧欢快,先生一直等到“再见”才关上电视机。

长河落日圆——王盛烈先生的最后日子
王盛烈和儿子王铁牛在本溪

  周围的人表面上还同平常一样,但心里难过到了极点。因为医生明确交代,先生的癌症又复发了,并且到了晚期,属于他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由于年届高龄,身体又虚弱,先生已经承受不起一次大的手术,家人与医生斟酌再三,决定为先生施行创伤小一些的胆管介入手术,把淤积的胆汁排出来。可是,谁能想到,这个小手术却让先生再也没有离开病床。从手术到病逝这五十多天的时间里,先生一直在与疾病抗争,这种抗争是惊天动地的,因为术后带来的逆行感染使高烧、寒战、菌群失调,贫血接踵而来,在这场抗争中,先生表现出超强的意志力,这意志力来源于他对生命的热爱、对亲情的眷恋,和对生活未尽的希望。

  由于胆汁大部分通过导管流人体外的引流袋,先生已经没什么食欲,吃饭对他来说是很痛苦的事情。每次吃饭,都让家人提前告诉他,让他做好心理准备,他像完成任务似的去吃东西。每天,他还要吃很多口服药,西药、中药都有,把这些药吃下去,即使对一个正常人来说也是很艰难的,而先生却支撑着一点一滴地来完成。陪护的人有时不忍心看他痛苦,给减一两样,但他自己却记着,提醒陪护的人他该吃什么药了。在临终前的一个晚—卜,他的意识已经不清楚了,但还是挣扎着坐起来,让家人给他拿药,说是到吃药的时间了。家人含着泪,喂他几口水,他认真地一下一下咽下去。这是他最后一次吃药,之后他就渐渐昏迷,一直到逝去,但他一口一口往下咽药的样子,却一直在每一位陪护人员眼前,挥之不去。

长河落日圆——王盛烈先生的最后日子
80年代末王盛烈先生在宁夏写生

  永远不放弃希望,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以积极的态度去面对生活,去渡过难关是他一贯的风格,但同时,他,也在做最坏的准备。反复不退的高烧、一次次的会诊,频繁的换药,都没有好转的迹象,这让他感觉到生命即将离他而去。在最后时刻,他跟我说,刚入院时就有预感,对有些问题就开始思考。在临终前的一个星期左右,也就是11月9日,他开始抓住退热后,身体稍微舒服的时间与家人,与学生谈话。这些谈话都是围绕着对艺术、对生命、对人生几个方面的感悟与认识。

长河落日圆——王盛烈先生的最后日子
90年代初壶口瀑布前的王盛烈先生

  先生一生经历过数次腥风血雨,面对苦难,先生生命的本能进发出强大的力量。每次暴风雨过后,先生又总是把往事付诸一杯清茶。在抚顺,在1944年的日本鬼子的黑牢里,仅40多天,无数年轻的生命在先生的眼前化成血痕,—个个青春的面容在先生的脑海中打下深深的印迹,以至于在先生的弥留之际,这些印迹再度明晰,先生留下最后一句话感叹:生不足以乐,死不足以悲,……人生来去有无中。十年浩劫,当造反派用步枪瞄准先生的头的时候,当子弹落在他的身边的时候,先生知道,这不是武器在加害肉体,而是兽性在欺凌文明。作为肉体可以向武器妥协,可“文明”永远不能向兽性低头。于是先生把那只画出了《八女投江》的艺术家的手举了起来:“打吧,这只手是从日本人的滚笼里爬出来的,是从日本宪兵的狼狗嘴里拽出来的,留在今天已是幸运。”

  可先生对苦难总是避而不谈。以至于在他胃癌手术后,家人和学生知道先生的时日不多,不得不对先生的人生之路和艺术理念进行“抢救式”突击采访。伴随着凄风苦雨的回忆,对先生的精神无疑是一场磨难。所以,先生的学生曹宇在采访先生的时候只用了七个下午,而不忍心让先生过长时间沉浸在不堪回首的往事之中。这宝贵的七个下午,记录了一个人民艺术家、现实主义国画大师独一无二的人生轨迹,后人也许对那些史实难以置信,可中外艺术史同历史——样,不明明白白地是用鲜血书写的吗!

  此时,病榻上的先生谈得最多的是爱与真诚。

长河落日圆——王盛烈先生的最后日子
白山松雪  96x201cm  1933年

  他说:“人间真情最重要,做人要真诚,做事业也要真诚,艺术是最真诚的,藏不住真情,因为艺术最高的境界是心灵的再现。”先生告诉人们要爱学生、爱同志、爱一切人,人类最大的幸福就是爱和安宁。疾病折磨他的身体,但却阻碍不了他的思想,他爱美术事业,是真正爱到骨头里去了。来看望他的人,只要是同行,他都说他在一些艺术问题的思考,谈一些自己的见解,说得很忘我,很快乐,似乎已经忘记自己重病在身。

长河落日圆——王盛烈先生的最后日子
水乡白屋  66x80cm  1990年

  作为“关东画派”的奠基人,先生对关东画派的形成与发展有自己的见解。他说关东画派不仅仅表现历史题材,它更关注现实生活。关东画派不是民族复仇主义,而是反抗侵略、反对强权和暴力。关东画派的最终目的在于追求社会进步,使人类向美好的境界发展,追求人类真正的民主与平等,担负时代使命,关爱普通生命,是人道主义者。关东画派为什么强调生活呢,就是为了推动社会发展。生活是基础,没有生活就没有一切。(2003年11月11日下午2:00谈话)

  先生的胸怀是博大的,是丰富的,他站在人性的高度去看艺术功能,他说艺术的功能是广博的,他用来衡量艺术的标准是——是否能感染人的心灵。躺在病床上的先生,思想却早巳飞出病房,在古今中外交错的时空中纵横思考。他说到《韩熙载夜宴图》是中国传统人物画的高峰,是个典范,其中跳“六幺”舞的艺人塑造得太传神了。先生还赞美伦勃朗、委拉斯开兹他们所拥有的朴素而真诚的情感;同时又说到马蒂斯的作品的轻松优哭,单纯的美;又说到黄宾虹的艺术,称黄宾虹的作品“道通天地”,没有任何私心杂念,就是追求美,单纯的美。他说这也是八十岁以后才开始理解的。齐白石的作品是“通俗”,黄宾虹的作品是“忘我”,而徐悲鸿是社会文化的建设者,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中国画。蒋兆和也是一位关心社会命运的人,用狭窄的政治观点看,对蒋兆和的艺术本质是不能理解的。蒋兆和、徐悲鸿都完成了时代的使命,他们把个人的恩怨看得很小……先生对艺术美的感受是宽泛的,他本身是坚定的现实主义者,但这并未妨碍他感受到各式各样丰富的美的形式。人们说先生的作品有大气象,正是这博爱宽容的心胸带给他的。

长河落日圆——王盛烈先生的最后日子
岁月悠悠

  先生谈到一贯倡导的现实主义国画创作问题,他再次强调:目前,我们采用较多的是写实的方法,这是限于两个条件,一个是我们自身的条件,即对写实的东西掌握得多一些,每个人的艺术创造当然要根据其自身条件来发挥他的优势,不能自己硬往死胡同里钻。一个是我们服务对象的条件,也就是目前群众的接受的可能性。因为我们画出来的东西是给老百姓看的,要实现社会效益,要讲究“贴近”。再好的东西,群众一时半会接受不了,或者不接受,我们又何必硬是和群众拉开距离呢?

  先生的小女儿从美国赶回来看望病重的父亲。小女儿信仰基督教,这次回来,她有个愿望,想让父亲也信仰基督教。她做父亲的工作,说如果信了教,那么在天堂,他们会永远在一起,但先生拒绝了。他说:“我们信仰不同,但最终的理想是一致的,爸爸信仰真善美与时代精神,信仰的建立与追求也是一个积累与实践的过程,不能是目的与功利的。”

  在先生最后的日子里,对生活、对生命分外地留恋,每当站在他的床边,他都伸出手来紧握住你的手,长时间地握着,向你传递他对生命、对生活的眷恋。每当有人来到他的病房,不管是来看望他的人,还是医生、护士,他都尽力保持风度,微微点头或抬手向人致意。在最后的日子里,先生对生命本质和意义的彻悟也达到了一个很高的境界,大到宇宙间万事万物,小到无名小草,都让先生对自然、对生命有所感悟。他对小女儿说:“你要经常回来,祖国的山河最美,祖国的天地这么宽阔,去发现自然的美,你会感到很多的乐趣。”先生说:“道通天地,宇宙是个整体,谁也离不开谁,人类要互相帮助,互相理解,用这些道理来指导自己认识宇宙,认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宇宙的事情永远认识不完,由于人的认识有局限性,因此才会有烦恼。”

  想起到杭州去写生,看到一条小江,涓涓细流,源源不断,人生啊,也像一个细流,长流不断,宇宙也是这样,生生息息,永生不断。

  说起自家房后一丛野草,“不知名的,绿茵茵的,它们在完成自己的生命,多可爱呀!宇宙赐给我们的太美了。”

  11月9日晚,先生问陪护的家人:“后事准备没有?”其实,家人早已暗暗地做了准备,在先生面前却一直在回避。先生突然一问,倒使家人措手不及,外孙女急忙问他:“您为什么说这个?您的病会好的。”先生笑一笑,说道:“姥爷自己有掌握。人生有个好的开始是美丽的,人生有个快乐的结束也是美丽的。”

  先生对生死表现出了非凡的豁达与从容。他说:“人生就是两种选择,一个是生,一个就是死,生死相系,我相信顺其自然四个字。”11月12日,先生的呼吸开始困难,他把孩子们叫到一起,交代自己的后事。第一,后事不要力、得太琐碎,要从简;第二,自己的艺术作品属于社会,要在适当的机会献给社会;第三,给他力、一个展览,全面介绍他的作品,素描、油画、书法都要收集进去,让这个展览来体现他的人生追求与价值;第四,孩子们不要为他的事困扰,要面对现实,面对未来;第五,让女儿通知他的弟弟和侄子、侄女和一些学生第二天来见他,他还要做些交代。这几句话先生花费了将近四十分钟才说完,他已经疲劳极了,额头、脸上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看着他,使人百感交集,油然的感动与难过让在场的人流下了眼泪。

  11月13日是先生临终的前一天,从这天早晨就开始危机四伏,一直正常的心律也开始不齐,血氧饱和度指数也已经降到了正常值以下,气喘得更厉害了,戴上了氧气罩,氧气已经开到了最大限度,但是,当先生听说他找的人来了,就急忙吩咐我们把来人请进来。首先进来的是他的弟弟一家,老哥俩一见面,两人的手就紧紧地握在一起。弟弟是一位内向的老人,坐在那里无声地流泪。先生气喘吁吁,一时说不出话来,停了一会儿先生开始对侄子、侄女们说:“我们家真诚、仁厚的家风要传下去,一家人要四海同心,同心同德;孩子们都要有技术,人生要对社会有贡献,这样的人生才有价值。”先生再次强调丧事要从简。同家人谈完,先生顾不得休息,又把在病房外等候的学生请进来,这些学生是赵华胜夫妇,栾永让、刘东瀛夫妇,李荣光、晏阳、赵宝平。在这里,摘录几段先生对学生说的话。当学生们问:“王老师,你能认得清我们吗?”先生回答:“不好认,人与人之间的差异正在逐渐缩小,逐渐缩小,就越来越求同存异,就逐渐接近真理。”

  ·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是人类追求人类解放的伟大时代。我们为什么这么爱国,十二二亿人口,你们想一想,十二二亿人付出了多么大的代价。

  ·我这一生能用艺术来报效社会,我感到很满足。

  ·艺术应该是理性的。

  ·将来艺术的发展方向是天人合一、人的心灵和性灵的统一,道同天地。

  ·人生像一条细流,长流不断,相信美好人生,心胸要博大。

  ·生活中不是没有魔鬼,是少数。目光短浅的人是狭隘的人。

  ·我讲的东西,是我体悟的,我的悟性有限,你们会有比我更高的悟性。

  ·替我向我的学生们带好。

  这时先生说话已经很困难,喘得厉害,但仍坚持说了将近一个小时。学生们含着泪站在床前,他们表达了他们的心愿,他们请老师放心,老师的教诲他们会铭记在心,他们会好好继承老师的事业。先生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这群学生,微微点头,充满感情注视着学生们,沉重的喘息声好像在告诉学生们,先生已经很疲惫了。他们不得不离开病房,在医院的走廊里,他们又徘徊了很久才离开。

  当日下午,先生的病情发展更迅速了,体温又升到38~C,先生还在用意志去抗争,还坚持下床上厕所。他知道,儿子马上就要回来。同时,还惦记着远在深圳大学当教授的学生刘声宇,他也要赶过来的,他还要为他们与疾病抗争,争取时间。现在的先生每一分钟都很艰难,氧气罩也已经不能解决他缺氧的状况,他逐渐地感觉到烦躁,但他在控制,在努力控制。到晚上8点10分儿子王铁牛和儿媳终于来到他的床边。同来的还有他的学生杨沂京。儿子抱住他,亲吻他,他默默地看着儿子,先生此时说话已经很困难了,儿子向他转达了一些北京老朋友的问候,先生艰难地说:“祝你生活幸福,要不断学习呀,替我感谢所有关心帮助我的人,向王琦夫妇问候,向袁运甫先生问候,谢谢他们。向徐悲鸿夫人问候。”说完这些又喘了一阵,歇一会儿又说到:“来去有无中。”这之后,就没有再怎么说话。第二天,早晨八点十分,他在家人与学生的注视下,离开了他热爱的世界和爱他的人们,离开了他一生为之奋斗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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