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laceholder
文学艺术

王立世:情感的天空飘着变幻的云

时间:2018/10/9 9:17:21  作者:王立世 林凯旋  来源:茶韵清欢  查看:  评论:
内容摘要:
——试评林凯旋的诗
  林凯旋的语感不是产生于词语,而是源于对灵魂的触摸,总有一种内在的旋律在回响。她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游走自如,字里行间展现出东方女性独特的精神气质和内在魅力。在众声喧哗的时代里,她不愿意模仿别人的声音。她始终是她自己。                                         
  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人类的焦虑就从物质需求转移到精神层面。物质决定精神,精神反作用于物质,二者互相依存、互相促进。而事实并非完全如此,精神的问题有时用物质难以解决,甚至还存在对立和背逆。物质的单一性和精神的丰富性无法对应,物质的短暂性与精神的永恒性无法衔接,物质的固有性与精神的飘忽感无法匹配,物质的浅层次与精神的深层次无法统一。在市场经济时代,受物质利益的驱动,精神被异化的现象不容忽视。本文试图从林凯旋的诗歌来辨识人类情感生活面临的困惑和迷惘,以及潜意识中的恐惧症和不安全感对精神生活的干扰和影响。
  林凯旋以写茶而名震诗坛,有茶诗人之美誉。她不是为写茶而写茶,就像醉翁之意不在酒一样,而是借茶写表达独特的人生感悟。她的《泡茶》就不同凡响:“认识一杯茶/从‘泡’字开始”。“泡”是日常用语,在这儿具有超越日常的意义,值得深味。茶未被泡之前难识其“庐山真面貌”,只有泡开时才能看到袅娜的身姿,闻到扑鼻的清香,体会到生命的自由和奔放。“空洞的玻璃杯,陷阱密布/蓄意让我错入老身”。是由茶具生发出的人生感慨。“空洞”“陷阱”“蓄意”“老身”这些带着强烈情感色彩的词暗示着诗人心境的苍茫和对现实环境的质疑。“你强调水是清白的/我同意。只是/水煮得太久,杂念多了”。是写泡茶的过程。俗话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但在泥沙俱下的社会开放态势下,清白的水也会产生杂念,诗意的急转直下,让人没有提防的心理准备。至于这个杂念是什么,诗人没有交待,留给读者去想象。“从天气入手,讲到/小时候爱吃的橘子汽水和跳跳糖/应节的白兰花开了,香味儿/和我一样,你说你已经无路可逃/讲到黄昏,我/开始变得柔软,收敛的滋味/也如常释放”。漫不经心的叙事,似乎与泡茶无关,恰如一个爱情的隐喻。你像泡茶的水,用清澈把我溶化,但也生出了杂念。我像杯中的茶,开始释放自己,变得柔软妩媚。在狭小的环境里我们似乎“已经无路可逃”,相爱是唯一的选择。“天呐/差点把我带进柏拉图式的爱情”。这出其不意的戛然而止,就像一首乐曲声调高昂的时刻突然休止,弦外之音震撼力更强。当然有理智与情感的较量,更不乏内心的恐惧和不安对情势的干扰和破坏。情感丰富的诗人容易陷入柏拉图式的爱情旋涡,凯旋用“差点”把自己拍在爱情的岸边,让情感的船儿暂时搁浅,但她内心的浪花并没有还原成草叶上平静的露珠。
  凯旋在《重门等候》中写到:“哒哒,声音是旧了些/而马蹄起落之间/必有重门等候”。“哒哒”让我想起台湾著名诗人郑愁予先生的“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在北京难忘的一个夜晚,我和凯旋在郑先生的客舍里一起聆听郑先生谈起那响在多少读者心中的马蹄声,不料数月之后凯旋的诗中也有马蹄声传到我的耳畔。“声音是旧了些”,“旧”好像不合时宜,但为什么能让诗人“重门等候”?现代科技的发展使人类从繁重的劳动中解放出来,但光怪陆离的现实又使人类迷失了自我,不知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陷入困惑和迷惘的精神泥淖。马蹄声虽旧,但能使诗人重返精神的原乡,激活疲惫的心灵。正如诗人写的:“你,一个/放飞的孔明灯,忽远忽近/像磷火,像萤虫/一会儿带入死亡/一会儿带入童年”。爱情有幸福得要死的感觉,也能使人重返童年,达到情感的两极。出人意料的是:“我,确实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避开”。我认为这不是游戏人生,也不是制造闹剧,是对社会环境一种无声的含蓄的批判。诗人一开始虽然“不去想,那一次转身/是否有所预谋”,但情感渐入佳境的时刻,还是“犹豫了一下”,就连这样没有沾染上尘埃的马蹄声,诗人都充满忧虑,潜意识中的恐惧和不安由此可见一端,折射出时代环境的复杂和人类信任的危机。
  凯旋的《奶奶家,不见奶奶》写得很伤感,儿时的旧景已不复存在,老屋被高楼取代,瘫在门牌下面昏厥的时候,“有人吃力地叫出我的名字/原来是挨着墙根晒日头的老裁缝”。那个老裁缝也许早被时代淘汰,但她能让人回忆起逝去的美好时光,尤其是人与人之间那种纯净和谐的关系。老裁缝在这里是有所指代的。听到老裁缝呼唤的声音心里就踏实了许多,感觉到心中的故乡还在。《弯成月亮》是另一种情感格调:“你把手弯成月亮/就要插进我的臂弯/一个恍惚,好美/美得残酷。在很多年/以前,就有一个人的手臂/正是弯弯的月亮/一条糊涂虫钻进去/就作茧自缚了”。这种温情确实“美得残酷”,但诗人不愿让那些糊涂虫们重蹈“作茧自缚”的覆辙,便有了“人生酥脆的一段,被嗑成/一地凌乱的瓜子壳”的愁云酸雨。寻找安全正是不安全的体现,安全感应建立在自我的发展与独立的精神之上,不应寄生在别人的身上。“套路,都是套路/尽想着让我飞蛾扑火”的疑云在情感的天空陡然生出。不可预期给心理投下阴影,纯净的情感似乎只能去远古去寻觅,这是大多数人面临的危机和考验。一般诗人喜欢用第一人称写作,凯旋很大一部分作品是同时用第二人称和第一人称写作,她不是单纯地抒一己之情,而是在与“你”这个角色的感情纠葛中透视社会,反观人性。她写作时,对面总坐着一个人。这个人开始给她带来亮光和温暖,但也让她想到黑夜和寒冷。心灵中间横亘着一座难以搬走的大山,让她无法绕过。在凯旋的言情诗中,可以说困惑焦虑如影相随,但不觉压抑,更没表现出悲催,与其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和面对现实的镇静自若分不开,正如弗洛伊德所言“精神生活中有些历程和倾向是我们所不明白的;所不曾明白的;或长久不明白的,或永远不明白的”。这种客观存在的心灵事实,是社会环境在意识深层的投影。人们往往从心理学的角度阐释,忽略了从社会学的视角解读。潜意识与生活的经历有某种隐秘的关联。一朝被蛇咬,三年怕草绳。恐惧感是情感挫折的条件反射,不安全感是恐惧感的附属物,都是时代的疾病,个体的强大有时也难以克服,这样就不难理解凯旋诗中的情感表达。
  我们从另一些诗中也读到诗人的伤感,在《淤积成藕》中写到:“夜与月的碑界处/我左右不是//拟把一些/阴暗物质剔除,只限于/悲情部分。下刀时/有个人的影子七零八落//我/曾经那么多的投入/如今,淤积成藕”。“那么多的投入”与“左右不是”不成正比,阴暗与悲情相辅相成,“有个人的影子七零八落”与追求“藕的“出污泥而不染”有关。在《软肋用来磨刀》中写到:“泪,被过度地消费/劣质。请憋回去吧/至少,体面一些//感情的刀,从来都不快。暴力,过渡到冷暴力/不知不觉/温存,这个词容易变形/你再套用,只能/充当匕首//罢了,罢了/软肋,用来磨刀/你知道,我/根本无路可逃”。人都有软肋,诗人却用软肋磨刀,但情感的刀无法锋利起来,温存已经变形,从暴力发展到冷暴力时已经“无路可逃”。命运不相信眼泪,尤其是劣质的眼泪。诗人劝慰别人也是劝慰自己“请憋回去吧”,与其说是为了体面,还不如说是为了生命的尊严。日本文学理论家厨川白村认为诗人应该“深味人生的一切姿态”。如果仅仅看到爱情的春天,忽视了它的寒冷,仅仅看到爱情的明媚,忽视了它的阴云,仅仅看到爱情的林荫大道,忽视了它的崎岖坎坷,都是片面的,肤浅的,不完整的。凯旋的深刻在于对情感动机的理智审视和质疑,以唤起容易沦陷的警觉和心灵的内省,避免在情感的旋涡中迷失人生的方向。
  从诗歌诞生以来,女诗人都是旖旎的风景,不是江南才女的温婉,就是李清照的凄凄惨惨,她们轻歌曼舞,行走在风花雪月之中。凯旋也不例外,她在多首诗中也抒写了对美好情感的期待与渴望。在《从落花走进红毯》中写到:“女儿红,忘了出窖/其实留有一手/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人”。在《打三月走过》中写到:“有个人,在内心/被藏得很深/很深”。在《我为你写诗》中写到:“每当月上柳梢时/我为你写诗”。从这些诗句中看到了人性中真实的一面,柔情而内敛,美好而又飘渺,更多的还是柏拉图式的精神之恋。她在情感生活上既介入,又回避,往往是快看到结果时又忧虑重重,山重水复见不到柳暗花明。
  凯旋在事业上一直在做加法,完全可以用成功来定义。她在情感上却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她的《减法》写得很动人:“减到冬天没有雪/减到天涯没有路/有些话,一旦出口/就没有意思了/无花果,其实是开花的/只是,你没注意”。冬天没有雪还叫冬天吗?到了天涯再无远方!无花果的花开在灵魂深处,只是你没有注意,那种姹紫嫣红更是别有洞天。更多的时候,她常常撕下温情的面具,亮出自己的真挚和可爱的旷达。她写过一首《低调的装逼》,仅题目就让人侧目惊心。人们常用“装逼”挖苦人的做作、虚伪,用低调赞美人的不事张扬、虚怀若谷。凯旋却阴差阳错地把它们嫁接在一起,引人入胜,产生了意想不到的诗意,收到了雅俗共赏的效果。凯旋敢于自嘲,是一种自谦,也表现出内心强大的一面。风吹草动,怕别人说长道短的人是底气不足的反应。“几片竹叶撒在净色的台布/更多的留白/给远山,给距离,给余地/你来与不来/一场茶席都有故事”。不是长夜等待的孤寂,也不是热闹过后的落寞。“你来不来”,生活都在继续,故事都在上演,并不能改变生活既定的秩序。“你来不来”表面上看无关紧要,但一丝牵挂依稀萦绕在心中。“真正低调的装逼/是茶喝到最后一杯的/无色,无味,无我”。这种“装逼”,无异于矜持。“无色,无味,无我”,其境界接近于禅境。
  一叶知秋,从《泡茶》等诗可以推断出凯旋在当今诗坛的独树一帜,与众不同。诗歌的散文化倾向越来越严重,东一榔头,西一榔头,缺乏主旨表达,使诗歌越来越不像诗歌。《泡茶》至始至终都是凝神聚力,围绕主题但又能跳出泡茶本身,没有写成拉拉杂杂的散文,也没有写成刻板的说明文,而是带着怯怯的情感注入了有意味的思想内涵,创造出令人遐想的审美空间。从《诗经》诞生以来中国几千年的诗学传统都是偏重于抒情,凯旋却善于以叙述的语调架构诗歌,以生动的语感和均匀的语速催化出诗歌内在的节奏。在诗歌创作中,叙述的危险性很大,容易陷入惹人厌烦的拖沓,削减语言的张力,对诗意产生不同程度的损伤,甚至是灾难性的毁灭。凯旋却能“从叙述中构建和获得诗的形象性以及诗意”(黄昌成语)。她的叙述本身是一种抒情,她的抒情依赖于叙述,叙述与抒情紧密结合,既避免了抒情的空洞,又避免了叙述的枯燥无味。叙事不是平铺直叙,有情节和细节的支撑,有意象的适度融入,大大增强了诗的坚实感。情感的渗透使叙事更有魅力,而且达到了张驰有度、浓淡相宜。毫不夸张地说,是叙述成就了凯旋的诗艺。叙述离不开情感的润泽,情感最能体现一个诗人的风格。凯旋不同于柔情而独立的舒婷,不同于叛逆而进攻的伊蕾,不同于惊世骇俗的翟永明。她有强大的商业帝国支撑自己的人生,写作不是在虚幻的文字世界中飞翔,满足生命潜意识中的某些渴望,实现现实中无法实现的梦想,而是披着冷色调的语言外衣,在现实的风雨中沧桑地穿行。她在诗歌中有意淡化性别意识,不是凭借性征去赢得读者的关注,获得读者的认同。她虽然是名符其实的成功女性,但不是女权主义者,没有向现实发出挑战的信号,更没有表现出和世俗格斗的姿态。在情感上反而表现出举棋不定的谨慎,她不在乎外在的妩媚典雅,往往是大胆地倾诉内心深处的隐秘。这种倾诉不是飞湍的瀑布,也不是潺潺的溪流,不是云雾缭绕,也不是潮起潮落,而是如凯旋诗句“火焰在冰凌上燃烧”的两重天。一方面有庄子放浪形骸的洒脱,另一方面又像苦吟诗人一样在封闭自己,往往是在矛盾中展现情感的微妙和复杂。凯旋的诗歌不是莺歌燕舞的那类,也不是冷若冰霜的那类,柔而不媚,冷而不寒,伤而不悲,有“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淡定和沉着。她的一些诗句也很有哲学意味,比如:“水,在佛前供过/专程为和泥而来”。这种水,不是一般的水,而是在佛前供过的水,受过佛的熏陶。其实水的作用非常多,诗人只写“和泥”一种,而且加上“专程”的修饰,不无对现实中缺乏是非观念的某类人的嘲讽和批判。看似信手沾来,但特别耐人寻味,是对某种生活现象的诗意概括,既有诗人的情感倾向,又有哲学家的思辨色彩,意蕴之丰富令人惊叹。在情感生活上,凯旋也是反对“和泥”这种稀里糊涂的做法。
  在语言上凯旋也充分展现出一个诗人无与伦比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如,写蚂蚁的诗很多,凯旋写“它蹒跚而过的样子/倒是有几分学者的样子”,拟人手法运用得活灵活现。如,写《无声告白》:“地上跌落梧桐两个/是我一对放旧的翠玉耳钉”,用喻新颖,出奇制胜,就是直抒胸意,也干脆利落。如,在《生死两茫茫》中写到:“油灯点到冒烟/才想起墙外暗号的口哨/这况味的火/再把体内的干柴重新点燃/干咳两声/倚窗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凯旋诗歌的结尾引人注目,不是按照情感的逻辑发展,往往是来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弯,给人意想不到的陡峭和突兀,颠覆了人们的正常思维,打破了生活原有的平静,不是点石成金的喜悦,而有化金为石的压抑,更能触动人们的灵魂,引发对现实环境的深度思考。吕约认为:“诗与散文语言(包括小说)的区别在于,它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事物本质,以最少的词语传递最丰富的意义,是一种由一知十、以少胜多的语言。理想的诗歌语言,应该令人惊奇和兴奋”。我认为凯旋的诗歌已经达到“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事物本质”的艺术水准和“令人惊奇和兴奋”的艺术效果,她的诗表面上看大多是即景式的,自然而为,甚至有意减少一些修辞和技巧的使用,返璞归真,像米沃什的《礼物》一样自然生成,能让读者感到语言背后的非语言,平静背后的不平静,听到穿越时空的声音,进入一种深邃悠远的人生意境。
  新诗的繁荣与乱象并存。凯旋不屑于“用肉体写作”的伪先锋,也不屑于用口水写作的假先锋,她在传统与先锋中间找到了写作的真谛。她注重从传统文化中汲取营养,但又不同于被传统束缚的诗人,陷入僵化的思维,固守一成不变的写作格式。她善于汲取西方现代诗歌的长处,但又不同于完全被西化的诗人,不做雾里看花、水中捞月的那类文字游戏。西方意识流的手法在她诗歌中运用自如,她的语感不是产生于词语,而是源于对灵魂的触摸,总有一种内在的旋律在回响。她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游走自如,字里行间展现出东方女性独特的精神气质和内在魅力。在众声喧哗的时代里,她不愿意模仿别人的声音。她始终是她自己,在恐惧和不安中卷起情感的疑云,在迷惘和困惑时不忘寻找情感的净土。她守望的窗前,既有云谲波诡、风雨大作的风景,也有花开枝头、鸟鸣杨柳的春色。
 
王立世:情感的天空飘着变幻的云
 
作者简介:
  王立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在《诗刊》《中国作家》《人民日报》《青年文学》《星星》《绿风》《诗歌月刊》《上海诗人》《诗探索》《创世纪》等报刊发表诗歌1000多首,在《名作欣赏》《澳门月刊》《世界日报》《中华日报》等报刊发表文学评论50多篇;《文艺报》《文学报》《名作欣赏》等多家报刊发表了对其诗歌的评论。作品入选《新世纪诗典》《中国百年新诗经》《新诗百年爱情诗选粹》《2014——2015中国年度诗人作品精选》《中国年度优秀诗歌2015卷》《上海诗人十年精选》《汉英双语版中国诗选》《中国新诗排行榜》《双年诗经——中国当代诗歌导读暨中国当代诗歌奖获得者作品集》《21世纪世界华人诗歌精选》等70多部选集。《夹缝》被《世界诗人》推选为2015“中国好诗榜”二十首之一。获全国第二十五届鲁藜诗歌奖、第三届中国当代诗歌奖(2013-2014)、中国新诗百年实力诗人等多种奖项。
                        
Copyright  2007-2020 all rights reserved  QQ交流:281434238 Email:hxxw2000@126.com
版权所有:http://www.hx-x.com/   京ICP备12040713号  京公网安备11011202001578号